文化,生活,與社區發展

-師大社區再造,必須先作好眼前的整治,才能談未來的發展

 

幾十年的歲月裡、有這麼一些人、在這麼一塊地方、世代生息教養,遺留下來了無數的手澤足跡,遺韻迴響。就在這積累而成的豐沃土壤上面,於是煦煦然醞釀、滋生出一種蕭索中帶著溫厚的世故人情、素樸雋永、叫人傾心歸屬的鄰里氛圍。

 

那是余光中「每天回家,曲折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,風裡雨裡,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…」,「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,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,從少年聽到中年,…」的廈門街。

 

那是亮軒在1975年寫下的和平東路。「買雜貨、串門子、上明星戲院看場電影,一律踩著這樣的鵝步,踢拖踢拖,柔和的小調,在低低的房簷下,從早到晚…」。「所謂物質文明,彷彿經過什麼了不起的陰謀家設計一般,從天上、從地下、從門縫裡、從每一個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向和平東路滲透…」。「落日斜到了天邊,它仍然用黑溜溜的屋瓦承托著…」,「一路兩側的金山街龍泉街泰順街金華街,早從七、八年前開始,一座座的公寓平地拔了起來,不知道它(和平東路)是故意的還是怎樣地,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,讓一長列的書店、裱畫店、文具店、小飯館、五金雜貨店繼續支撐著它,雖然不見格外興旺的意圖,卻並沒有生出一星敗象…」。「至少對和平東路上為數不少的某些居民,它仍然是一條可以玩的街,那些新書舊畫、那些端硯徽墨,或是幾爿中藥舖子,幾家從來不要捐小也沒什麼名菜的小館子,照樣能使人在短短的兩站公車路程間盤桓半日,有時竟忘情的興起搖擺鵝步的衝動…」。

 

那是殷海光的女兒文麗娓娓道來的「父親為我造了的一個園子」,那是梁實秋在台北重現的北培「雅舍」,那是林文月筆下臺靜農、鄭因百教授宿舍隱身一隅的溫州街。

 

那是師大左近舊時一家牛肉麵攤子,經四川老鄉親、畫家席德進先生品題,寫上「果然美味」四個字相贈,還落了款;老板裝框掛在攤子上,立刻據以抬高身價,比隔壁攤子硬是一碗多賣兩塊錢的年代-其實也不過就是從八塊錢升格到十塊錢罷了。那是大學美術社厚道的老板娘,願意給折扣、甚至於讓美術系的窮學生賒欠畫布、顏料的年代。那是委員、局長、教授,汗衫拖鞋、和學生並肩坐在陽春麵攤子上吃宵夜的年代。那是自助餐館、麵攤子老板願意讓窮學生掛帳,等月底領到家教錢再付的年代。那是年輕愛侶兩個人共用一盤四菓冰,在素樸無華的冰店一角,嗦嗦作響的電扇聲下,喁喁私語一個晚上,老板也不以為意的年代。

 

那是那個年代的台北「城南舊事」。

 

那是縱使事隔多少年,漂泊到他鄉,總還是要叫世代居民和歷屆師大師生,念茲在茲,一再魂歸的故里。那是從少年到白頭,多少年過去以後,仍然叫他們魂縈夢迴的鄉愁。那是飄流遊移在這些狹隘巷弄之間的,讓大家孺慕不已的記憶氣息。那是多少人共同過來的「歲月」。那是「生活」。那是那一段時空裡,形塑流傳下來的、或就可稱之為「文化」的珍貴遺產。保存得好,台北或許也能妣美日本的京都、英國的牛津、劍橋,曖曖微明之中,呈現出一種無關商業觀光,卻叫人嚮往不已、願意再三來訪的、另一類更高層次的城市吸引力了。作家舒國治走過國內外大小城鄉的漫遊剳記,堪為之鑑鏡。猶寄望主持文化大業的諸位長官,能因勢利導,讓台灣脫胎換骨,變成一個世人稱羨的文化生活大國。

 

這份生活文化氛圍,曾經是那麼的深刻,卻又是那麼的虛無飄渺,宛如白駨過隙、雪泥鴻爪、羚羊掛角,轉瞬間竟全然無跡可循。

 

而今真的是無跡可循了。故里早已不復當年。木板牆、紙拉門、禢禢米、濃蔭蔽日的日式老宅不見了。矮牆、樹籬、黑瓦、灰壁的教授宿舍不見了。即使是當年陸續新造出來、一度清新可喜的四樓雙拼公寓,也因疏於修葺,而頹頹然矣。曾幾何時,那些讓人以為超越時空、理應永存的老店,一間間消失了,熟悉的臉孔,一張張不見了,敦厚的世故人情,依稀淡薄了、終而緲不可尋。鄰里不再靜謐,社區不復祥寧,素樸雋永的巷弄裡,赫然冒出來幾百家非法營業的商家攤販,變成了髒亂失序、不堪居住的夜市商圈,「圈」住幾百家以中低消費作號召、無關社區居民生活的商家,圈住幾萬個嘻鬧喧嘩的外來遊客,日夜穿巡巷弄之間,縱情宣洩,滋擾居民。

 

而身為社區主人的居民呢?往日熟悉的「巷弄」不見了,在地的「文化」不見了。居民飽受摧殘,連最起碼的「生活」,也蕩然了。朝九暮五、營營茍茍的謀稻粱之餘,下了班,一個人、一家人,困守在公寓裡單薄的門窗後面,無力抵擋街下的市聲盈耳、炫光斥目、煙薰火燎、異味衝鼻。街頭遊人三萬個,真正相識沒兩人。這樣惡質的環境,居然有人稱之為巷弄文化?巷弄生活?

 

於是居民發聲了,要求政府依法行政,還給居民應有的清靜家園。於是政府動作了,查處非法商家,要求刻期改正。

 

雜音跟著出現。非法商家為求自保,聚眾抗議,提出各種說辭,指責居民、嫁禍政府,種種謬論,不值識者一哂。倒沒有人真的膽敢冒民主法治之大不諱,主張不要整治,讓不法商家就地合法。卻是出現了一些含糊其辭的說法,說是要擇優保存巷弄文化,反對鏟除生活機能云云。

 

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作此論者真正的目的,只是舉文化、生活之大纛,來掩護非法營商的事實,企圖陳倉暗渡、借屍還魂,保留一己的私利或偏好。妄言文化、生活,實則根本就是在抹煞文化、荼害生活。

 

所以就必須要有程序,先破後立、除舊佈新,先作整治、再談發展。如何除舊、整治,如何佈新、發展,更必須要有執行的準則。這叫作程序,這須要規矩。沒有規矩,就不足以成方圓。

 

首先要作的,當然是除舊。略曾涉獵中醫藥理的人都知道,病人陳疴未癒的時候,絕對不能急著進補。畫畫的人或許也多會同意,在完成一半、卻不太滿意的畫紙上,塗塗改改,究竟成不了傑作。為什麼?因為在完成某個階段的「除舊」之前,冒然嘗試「佈新」,結果往往就是新舊雜錯、疊床架屋、治絲益棼,終究難逃左支右絀、顧此失彼,最後成了沒有一個人滿意、四不像的怪物。社區的再造也一樣,絕對沒有捷徑。

 

除舊、整治,唯一可循的準則,當然就是依法行政。捨此而奢談自律改善、擇優保留,皆是河漢斯言、無稽之談,根本無法執行。公律猶不遵守,談什麼自律?更有甚者,同樣是違法,如何留此去彼?根據什麼作抉擇?若決定讓某些違法商家留下來,又如何對受其荼害的那些居民作交代?更有商家提議要回饋居民,如此大開後門,豈不正是提供了關說、行賄、假公營私的淵藪?

 

至於塵埃落定以後,社區如何再造,如何佈新、發展,當然也要有一套準則。開宗明義,這是住宅區,社區裡面容許的營商,絕對必須限於供應居民之所需,萬萬不容許外來商家營商、招徠外來遊客消費,陳倉暗渡,再次招來人潮,衝擊環境,硬把住宅區轉變成商業區。

 

當然,除了居民之外,作為負責任、有同理心,真正和居民一同關懷、愛惜社區的師大師生,他們的生活之所需,除了由師大校園內各式自營、外包商家來供應之外,不足之處,理當列入考慮。

 

執行的準則,則不外乎「社區參與、居民自決」。重點在於名實相符,不落形式。有效的參與和決策的流程,以至於決策後的執行,都有待政府公權力的介入、提供資源、和積極輔導。

 

管理的辦法則有營商種類許可、總量限額、區段分配、比例、乃至於區段營業時間限制等等。更重要的是,必須沒有一個居民因此成為受害人。這些管理,更有待完整的組織和機制,千頭萬緒,急待建設。

 

至於有違法商家妄稱所有商家都將被「趕盡殺絕」,則全然是造謠生事、危言聳聽,企圖綁架合法商家,叫大家和他們頏瀣一氣,一起醜化居民的立場。試問現在有多少合法商家、還有商一特範圍內、師大路、和平東路、羅斯福路、辛亥路上,師大校園裡,多少規規矩矩的合法店家,有什麼人能把他們「趕盡殺絕」呢?而在這幾百家非法商家入侵社區以前,幾十數年來,萬千居民又何嘗欠缺過什麼生活機能呢?哪來的要鏟除生活機能的說法呢?

 

終歸言之,師大社區再造,只有依法行政,先作好眼前的整治,才能談未來的發展。誠然任重道遠,卻是捨此之外,絕無他途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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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大三里里民自救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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