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要住五星級大飯店

 

第一次到漢堡,是一九七八年深秋初冬的季節。當地的進口商Hertling先生來接機,住進一間家庭經營的、只有十來間房間的小旅舍裡。作媽媽的掌廚,旅館的餐廳裡,除非特別預定,一天只供應一頓早餐;女兒負責櫃檯,當電話接線生、兼顧check-incheck-out之外,還得每天幫哥哥整理客房;兒子年輕力壯的,打掃和扛行李等粗重的活兒,就全包給他了。

 

至於老爸呢?據他自己的說法,是門房兼接待。幾次見到他,不是坐在門廰裡爐火熾旺的壁爐前面,暖腳、看書、喝咖啡,店裡的老狗就躺在腳邊作伴;就是端杯酒坐在小吧檯後面,看著房客冒著外面的風雪、帶著一身水氣進得門來,打聲招呼:「好冷啊!可不是麼?要不要給『您』倒杯酒?還是來杯咖啡?還是要到後面院子,三溫暖小木屋裡烤一烤?」-老派的德國人,還是用您(Sie)而不用你(Du)互相稱呼。Hertling和他的合夥人Teeze,每天坐在同一個辦公室裡、朝夕相處幾十年,還是互相以某某先生稱呼,Herr(就是英文的Mister Hertling Herr Teeze,而不像美國人,剛才認識,就互相直乎其名套近乎。在餐廳裡召喚Waiter,也要尊稱一聲Herr OberMister Waiter,侍者先生),雖然顯得有點文謅謅的,卻也古心古貌的、發人幽思,倒有一點像我們上一輩的老人,管跑堂的叫堂倌兒了。

 

這種家庭經營的小旅館,在歐陸四處可見。比起英國常見的、由主婦一人擔綱的B&BBed & Breakfast或要略大一些,也不過就是十個、八個房間。常常座落在小街橫巷裡,除了門前一盞燈上寫著Hotel之外,和左鄰右舍的住家、公寓,沒有兩樣;卻是十分安靜、安全,而且乾淨,比起幾星級的美式連鎖大飯店,不但舒適、還更加親切。多年來,只要有得選,我總是寧願棄大飯店,而就B&B、或是這種家庭式的小旅館。

 

後來因商務之需,年年造訪斯德哥爾摩,又在老城區裡發現了幾家更有意思的小型旅舍,一、二十年來,不知住過多少次。

 

打敗拿破崙艦隊的英國海軍大將 

 

家旅社分別命名為Lord NelsonLady Hamilton Victory,同屬一個老闆。這個老闆是英國海軍大將Lord Nelson迷,旅舍也就以之為名。Lord Nelson十九世紀初在西班牙的Trafalgar Cape大敗拿破崙艦隊,被譽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海戰英雄。老闆四處蒐集有關這位英雄的紀念品,包括無數的古董、手稿真跡、以及古代的航海用具。愛屋及烏,當然也少不了這位英雄的情婦Lady Hamilton了,以她為名的第二間旅館內,四處掛著這位絕世美人大大小小的肖像。至於第三家叫作Victory的,則是取自這位英雄的旗艦的名字。

 

三家旅舍分別只有十幾、二十幾、和四十間房,都是老城區裡幾百年歷史的老房子改建的。不只是門廳,包括每個房間,四處都是用真正的古董裝飾的,間間不同,簡直就像是博物館,美得不得了。規模較大的Victory,地下室裡有一家餐廳,附設的葡萄酒窖,藏酒之豐,在斯德哥爾摩數一數二。又設有三溫暖,可以事先預定,完全供你獨享。另外兩家的規模較小,雖也設有餐廳,則只供應早餐。旅舍的櫃檯接待,雇用金髮碧眼的瑞典少女,個個明眸皓齒,卻絲毫不見矯揉做作,親切的叫出房客的名字,充滿了北歐的樸實和隨和味兒,就像鄰家的女孩似的。幾年來,這幾家旅社已經成了特殊有品味的歐、美人仕的偏愛。碰上旅遊旺季,還得早早預定呢!近年來偶爾也碰上幾次日本人,其他的亞洲客人就少見了。法國人倒是遇見過好幾次,顯然他們對這位打敗自己民族英雄的英國佬,也就不存芥蒂了。

 

我有時候不禁納悶:為什麼在台灣,花了多少億的投資,那麼多的、幾星級又是幾星級的旅館,到處都是,卻似乎沒見過那種家庭式的、溫馨的小旅舍,或是一兩家有個性、幾乎可以作為城市地標、叫人一再回來的好旅館呢?

 

初識漢堡 

 

漢堡在歐洲算來,並不算是什麼特別漂亮的城市,但是在我第一次造訪的印象裡,卻是出奇的整齊乾淨。也許紀律是所有德國人的共同特色吧?但是不止是私人住宅,連經過的街道、郊區四下裡,竟然沒有任何一個角落,像是沒有仔細整理過的。我忍不住請教主人Hertling。「啊!二次大戰時,漢堡被轟炸得很慘,破壞得很厲害呢!」這位戰前出生,童年多少吃過戰爭苦頭的男子告訴我:「可是戰爭一結束,老百姓就組織起來,每個週末義務勞動,把自己的家園和周遭鄰里,一點一滴、一草一石的修復回來。每個週末!從我的父母,到我們這一輩,現在我們的兒女也加進來了。每個週末!一次也沒有漏過。」看著路旁優雅的舖道、石牆、樹木、花叢,和隱在後面精緻的房舍,竟然是左右鄰居數十年如一日、自動自發、合作無間、義務勞動的成果,不禁要叫人對戰敗的德國刮目相看,而肅然起敬了。

 

再看看我們自己,巷弄街道和社區公園,被毫不關心的居民過客,弄得垃圾滿地,找誰說去?

 

Hertling先生的老屋作客 

 

Hertling先生殷切的招呼我到他家作客。郊區裡,藏在樹林中、精緻的磚瓦石造房子,應該有不少年的歷史了。收拾得整齊得不得了,除了廚廁、電器是現代化的之外,擺設家具,簡直是讓人看不出來,是不是上一個世紀、或是更久以前的了。「我已經是第三代了。我父親就是在這個屋子裡出生的。」Hertling先生似乎看得透我心裡的疑問似的。「住在祖先的老房子裡,感覺蠻好的,所以就不打算換了。」

 

Hertling太太是個質樸、近於害羞的中年婦人,熱切的想作好女主人,招呼我這個來自遠方的客人。食物是簡單的德國香腸配馬鈴薯泥和沙拉,飲料是啤酒和蘋果汁。Hertling先生抱歉說,今天不是吃牛肉或羊肉的日子,希望我不介意。想來他是拿來和我們在台灣招待他的、中式的大餐盛宴作比較。我這才知道,歐洲人一般的家庭裡,飲食竟是如是簡樸;每個禮拜吃一次肉、或兩次魚什麼的,也是先計畫好、作了預算的。

 

他們唯一的一個兒子,當時才十歲上下,一句英語也說不上來,也中規中舉的在餐桌上,從頭跟著吃到尾。飯後喝咖啡時,小男孩腆靦的遞給我一樣禮物:「For you!」一看,竟是一個玻璃瓶中的帆船,是用鑷子夾著一小片一小片的木頭、布料和繩子,穿過瓶口,在裡面仔細的組裝起來的。當然是處處露著孩子手工的稚拙,可一定費了他好大的功夫。這大概是我從一個小孩子手裡收到過的、最好的禮物之一了,到現在還擺在家裡客廳的玻璃櫥子裡。

 

離開他家的時候,無意中注意到,門外路旁邊放著一籃子蘋果。「送人的?」「是啊!屋子後面是一片老蘋果樹林子,每年結的蘋果,吃都吃不完。採了放在這裡,不管鄰居或是路人,都歡迎自己隨便取用。多少年來,大家也都知道了。」讓我想起祖母那一輩的台灣殷厚人家,體恤路人在炎炎夏日之下趕路、作活,在自家門口擺上一大桶「奉茶」,任人取用。淳淳古風,倒是不分中外了。

 

這些德國人 

 

Hertling先生在我造訪漢堡幾天裡,每天準八點半到旅館接我,分秒不差,十足德國式的精確。幾天的行程,也是早早就作好規劃,嚴格遵照執行。作為主人,更是摒擋一切,全程親自奉陪,除了….「禮拜四晚上我很抱歉、不能陪你,有很重要的事,-我要去打保齡球。」我正在心裡納悶著,打保齡球重要?換成是我們,有朋友自幾千里外來、有生意要談、哪還有時間打球?「你知道,我們幾個朋友有一個小團體,就像個俱樂部,每個月定期聚會打球,二十年了,從來沒有人缺席過的。」每個月、同樣的時間、和同樣的人、作同樣的事、二十年?這些德國人!簡直是用宗教的熱忱、加上軍隊的紀律、在做他們的娛樂了。這樣的民族,會強盛也真不是沒有道理的,只是想來未免有點枯燥了。

 

荷蘭城市人的鄕居 

 

荷蘭人就不一樣了,往往顯現出較為活潑的想像力。荷蘭和台灣一樣地狹人稠,但是就算在阿姆斯特丹,居住社區的發展,也比台北好得多。外圍沒有變成一個個擁擠不堪的衛星都市,像永和、板橋、三重一樣。郊區也有許多地方,還是規劃為農業區,卻不見濫建、偷蓋,而是發展成一個一個小型的鄉鎮(township)。鎮裡總有一條商店街、一座教堂、學校及一些住宅、辦公樓等等。周圍大片的田野,則還是從事農、牧、花卉、蔬果栽植等等的產業。間中也有一些高級住宅,混雜其間。想是有嚴格的規畫和管制,保持低密度的開發,於是在離開市中心不超過個把鐘頭的地方,願意付出相對代價的城市人,也就可以享受真正充滿田園風光的、閒適的居家環境,比台北陽明山上的別墅區,還要來得明媚宜人,價格也相對的合理些。和宜蘭水田中胡亂蔓衍的「農舍」比起來,更見秩序和對國土永續經營的用心。我有一個住在當地的朋友,還和鄰居的牧人達成協議:自家門前的一片草地,提供給牧人放牧羊群,除了平添鄉野牧歌的情趣之外,每年還可以得到幾次「自家飼養的」、上等的、保證沒有污染的新鮮羊肉,作為回報,真是一舉兩得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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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大三里里民自救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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