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一樣有山有海 

 

在瑞典最北邊Kiruna的地下鐵礦,礦坑深入地下數哩,道路縱橫,宛如一個地下城市。也同樣設置了博物館,介紹礦區的歷史種種,成了觀光景點。叫人出乎意料的是,有人在底下種蘑菇,號稱完全不受污染,據說外銷日本,極受歡迎。現場也有零售,還可以吃上一碗熱騰騰的蘑菇湯,可算是噱頭十足了。可是也就只是供應一碗蘑菇湯,讓遊客嚐嚐鮮,沒有發展成我們一般的,一家接一家、烏煙瘴氣的土雞城。於是想起金瓜石的廢礦坑,或是金門、馬祖的舊坑道裡,或許也可以發展出同樣具有地方特色、又受世界市場歡迎的產業呢?

 

瑞典盛產野生蘑菇和野苺子,隨著時節的到來,滿山遍野的,隨地都是。男女老少提著籃子走進森林裡去採拾,順便野餐踏青,成了節慶般的全民活動。多年來的規矩,私人的林地,不得拒絕陌生人穿越進入,採拾蘑菇、莓子。有些林地設有門戶圍牆,一年只有年底一天,象徵性的關上,宣示主人的權利。當然,保持清潔、不破壞環境、不留下痕跡,正是這種習慣得以行之多年的前提。比起夏威夷沙灘上的豪宅主人,拿著來福槍射擊越界遊客的美國方式,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。

 

瑞典濱海,光是斯德哥爾摩外面,就有萬千個小島。幾乎每個瑞典孩子,從小都有一艘自己的小船,就像其他地方的孩子有一部腳踏車,一樣的普遍。年輕人各自駕船,相約到某個無人小島上去,消磨個半天、一天,是夏天最受歡迎的活動。小島整潔自然,靠的不是政府出錢的清潔大隊,而是國民的自知自重。

 

台灣一樣有山有海,但是想要有類似的高水準的生活情趣,最需要的投資,怕是不在設施,而是在公民教育了。

 

一定要掃除「殖民餘毒」嗎? 

 

在英國旅行,常常有機會拜訪由「國家信託基金」National Trust代為管理的私人城堡、宅邸。舊時的富貴人家,和「國家信託基金」作成協議,把私人產業的一部分,交由他們代管,開放給大眾參觀,收取門票,並且負責維護。自己則繼續保有部分區域或時段的使用權,兩全其美。想想看,讓政府幫你出錢維修保管,約定每年幾次、或是每個月一、兩天,關起門來,只准你一個人用。「暮春三月,草長鶯飛…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」多美!板橋林家後人想必一定後悔,當初捐出花園的時候,沒有和政府訂下這一條吧?

 

近年來,喜見台灣也逐漸注重古建築的保全。若能結合公權力,在賦予文化使命的同時,局部作有效的商業經營;或是由資源豐富的民間企業,捐資組成財團法人,在政府監督之下,負責經營管理,則可能有更好的成果。卻萬萬不要學著大陸、台灣若干俗惡的作法,動輒把古蹟舊宅改成餐館、咖啡廳,人聲喧囂,糟蹋古蹟,還美其名自詡是文化產業。

 

最近列入保護的歷史建築,包括有台北市區內僅存的若干日式房舍庭園,甚是可喜。不再像早期的執政者,看到日本神社,就要拆了改成忠烈祠,以「掃除殖民餘毒」云云。就沒見到英國人有要拆古蹟「鏟除羅馬殖民餘毒」的做法。

 

其實台灣除了早期南島土著文化之外,閩南風、客家風、南洋風,還有西、荷佔領,日本殖民,到後來,更加上來自大陸各省各地的移民,現今的歐風美雨,流風所及,表現在建築和生活習俗上的多采多姿,正是最彌足珍貴的文化資產,商業化的價值無可限量。當年日本殖民者間接引進的歐洲式的壯闊,加上大和民族的細緻,混合了台、閩、客裔一脈傳承的中原香火,流傳下來的建築、家具,有些可是真正獨一無二的珍寶呢!

 

逛骨董攤,把London Bridge買回去 

 

在歐洲旅行還有一樣消遣,那就是逛舊貨市場。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有,或大或小,有的已經成了骨董街了,有的則是只有假日才有的市集。畢竟是歷盡滄桑的古文明所在地,應了「破船還有三斤鐵」那句老話,這些攤子足夠你流連再三,比台北的玉市什麼的,要有意思多了。雖不敢說件件都是骨董,終歸是舊貨。絕對沒有像大陸大量生產的那種「同治年製」的瓷瓶子、銅罐子,在台北菜市場裡擺得滿地都是的那回事。早些年歐洲不景氣,閒來逛逛,往往還真能撿到便宜。

 

不過有關在歐洲逛攤子、買骨董,最出名的故事,恐怕要數美國人McCulloch了。這位大亨在一九六幾年,花了兩百三十萬美元把London Bridge買回去,在亞利桑那州沙漠裡重建起來。當時這座橋齡百餘歲的骨董橋,被自己的重量壓得快要沉到泰晤士河裡去了。英國佬好像什麼舊貨都可以拿出來賣,而當時老美手頭正闊著哩!二話不說就買了回去。為了這橋,還在沙漠裡挖了一條運河呢。我聽英國的朋友講起這個故事,忍不住得意的邊說邊笑,說是老美財大氣粗,也沒看到橋,就付了錢成交啦。其實當時是想當然爾的、把它誤以為是另一座Tower Bridge了。英國佬收了錢,也沒吭一聲,就把London Bridge打包交運了。而建於一八九四年的Tower Bridge,則是到現在還好端端的跨在泰晤士河上,作它的倫敦地標呢!老美可能是聽多了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那曲童謠,就「誤把馮京當馬凉」了!吃了悶虧,卻不承認,照樣大肆宣傳,招攬了一大堆更好騙的老美去觀光,幾年下來,照樣大發利市。

 

台北近年來也熱衷於開放公共空間,供市民舉辦市集。可惜多是虛有其表,到頭來成了流動攤販總匯。不管打的是什麼名號,轉來轉去,老是同樣那批人,賣同樣莫名其妙的東西:健康食品、大補丸、假骨董、花草茶、香精、蜜餞、炒米粉逛一次就夠倒盡胃口了。其實台北雅好此道的大有人在,讓市民閒來逛逛市集,也不失風雅,就看主政者怎麼規劃了。

 

底蘊 

 

九零年代前後,多次出訪布達佩斯。當年畢竟是集權政府的計畫經濟,街市到底比西歐各國冷清些。看到的幾百年來屹立在市區裡的老建築,卻是風華不減,比起西歐若干城市,不惶多讓。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許多政府或企業辦公處所,顯然是接收了舊時皇家貴族的宅邸。恢弘的廳堂迴廊、高挑的屋頂、精工雕刻的木門、大理石的地板、寬闊氣派的迴旋扶梯、保養得宜的舊家具、甚至於是猩紅色厚重的絨布窗帘,簡直就像是齊伐哥醫生電影裡,革命紅軍進佔首都的場景。

 

八零年代的上海外灘,也可以看到類似的場景。當年一幢幢歐美資本主義殖民者留下來的巍巍巨廈,全成了這個、那個政府部門、委員會的辦公室。和東歐的差別在於,不過三幾十年的時間,卻因為疏於保養、和人為的粗魯對待,幾乎喪盡原有的風貌。是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紀,交到若干國際級的企業手裡,才一一恢復舊觀,甚至是金碧輝煌起來了。這時候,卻又成了富人專屬的朱門大戶,讓市井小民高不可攀。

 

布達佩斯的希爾頓飯店,建在布達城山丘上,俯瞰多瑙河,和佩斯城隔河相望。當年的飯店,是建基於一座中世紀城堡的廢墟,用現代玻璃幄幕材料,延展建成的、充滿了後現代味道的摩登建築。夏季裡,在迴廊環繞的寬闊中庭中,安排管弦樂團盛大演出,樂聲悠揚在混合著中世紀和後現代的場景裡,讓人對這個中歐國家深厚的文化底蘊,刮目相看。

 

更讓人印象深刻的,是當地的人民。當年的匈牙利,雖然經濟凋疲,民生絕對稱不上寬裕,我所碰到的老百姓,卻仍然溫文有禮、自尊自愛,以自己的專業為榮。衣著即使儉樸,也都整燙得乾乾淨淨,神色間,沒有過去幾十年裡在中國都會裡常見到的、一切向錢看的那種焦躁和貪婪。

 

前幾年赴波羅的海邊的愛沙尼亞開會。這個在1991年才再度獨立的濱海小國,低平的國土上,覆蓋著森林和草原,湖泊縱橫。初春的天氣裡,驅車駛過平曠的田野,只覺得天高氣爽,一片悠然自若。進入芬蘭灣畔的首都古城塔林,進住老城區的一家古色古香的旅舍,傍晚時分在舖著鵝卵石的狹窄街道上走走,屋舍儼然,恍惚間,竟像是跌回到百年以前的時空裡,心境平和極了。

 

這些中歐小國,即使歷盡了千百年以來的征伐戰禍,以及幾十年的共產極權折騰,卻在在顯現出歐洲深厚的人文底蘊,誠可謂是逆境不能奪、忤逆不能摧也。

 

在一次瑞典旅途中,喜得一個下午的浮生半日閒,由當地友人帶我過訪他的一家朋友。一幢位在波羅的海濱上的老屋,怕有幾百年歷史了。老屋堅穩的屹立在岩岸上,前院綠草如茵,四週古木參天,幾步之遙,粼粼水波就在大門外。女主人是音樂老師,男主人是遠洋船長,一年海上、一年陸上。在陸上的這一年,就全力投入老屋的修復,自己動手,木工、泥作,完全不假手他人。夫婦倆跑遍瑞典、北歐各地的圖書館,查詢資料,找遍古董店、舊材料舖子,搜尋各種舊磁磚、瓦片、玻璃、五金配件、木料,一點一滴的把老屋修回原狀,已經十來年了,還沒完工。在修新如舊的前廳裡,手捧著主人奉上的咖啡,透過水紋玻璃的窗子,午後的日光燦然入室,照得舊木地板上一片金黃。窗外就是藍天碧海,除了沙沙的浪聲之外,四野一片靜寂。就這樣,靜靜的渡過午後的時辰,連過多的交談都顯然多餘。在夕陽裡告別主人夫婦,不禁殷殷回首盼顧,真正打從心底羨慕這家人別具一格的消閒嗜好,在他們手上花了十年時間修繕起來的老屋,簡直就是一件藝術品了。這種事,也只可能發生在北歐這種生活富足、而又文化底蘊豐厚的社會吧。

 

旅途的終點,總歸是家 

 

說得多了。

 

跑得再久、去得再遠,到頭來,旅程的終點,總歸是家。二三十年裡、來去歐洲,看的、想的,念玆在玆,不過就是希望有一天,能像瑞典人那樣。瑞典偏處極北一隅,一年裡沒有幾天好日照。於是規定,每年七月全國休假,包括政府機關、公司、工廠、學校、甚至於許多商店,一體關門度假去。

 

問我的瑞典朋友:「為什麼?」

答曰:「這麼好的天氣,怎麼可以待在屋子裡工作?」

再問:「暑假到哪裡去?」

十之八九得到的回答是:「七月裡哪裡會比瑞典更漂亮?當然在家啦!」善哉斯言!

 

我們的台灣呢?

 

有為者,亦若是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創作者介紹

師大三里里民自救會

shidahood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